墨黎醒来在月半树梢时。
睁眼的刹那还有种不真实感,分不清上眼前这是错觉还是真实。
他的记忆停留在最后程梓安满是泪水的脸。
然而一转头,就是趴在床沿的睡颜。
半年的荒星求生里,很多时候晚上睡觉时需要两人互相抱着取暖保持体感,所以他对这样程梓安极为熟悉。
熟悉到哪怕他一个皱眉,睫毛轻轻一颤,他都能知道他是怎么了。
“梓…安…?”
干涩的声音从喉间吐出,比起昏迷时要清晰些。
程梓安睡的并不安稳,听到声音后立马就醒了。
黑暗里四目相对,两三秒的时间,程梓安终于反应过来是墨黎醒了。
漂亮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,内里呈现的惊喜无言以表。
他起身的时候,房间里的感应灯立马亮起,由弱到强的灯光下,墨黎看到Omega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乍然出现的水光由浅到深,直至形成一汪湖水,再也容不住的从眼眶滑落。
“我去叫医生。”
话落,他连忙转身往门外跑,原本坐着的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绊倒摔在地上,响起“哐”的一声。
墨黎想叫住他,可再要开口时,人已经跑了出去。
他看了看自己所处的地方,四面都是白色,手上还被扎着针,再看一眼一旁的仪器,有心脏起搏器,有的心跳检测器,还有营养针挂瓶。
再看看自己。
明明当时他是兽化状态,现在已经变回了人形,显然是药物作用强制切换了。
所以他们回来了?
试着动了动手,有些无力,但也不是不能控制。
墨黎又感觉了下自己的精神力,比起在荒星时好多了,但离全盛期还是差的远了。
正在这时,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,很快门口处奔来一个身影,那人牵着个Beta跑了进来。
“徐教书,快,帮他看看怎么样了?是不是醒了就没事了?”
“程教授,我知道你急,不过先放开我好吗?跑太快了,让我先喘喘。”
这段时间徐教授都留值,这里安排了最舒适的休息条件,只为了他能在突发事件时及时救治。
程梓安跑去他的休息室时他已经睡下一会儿,猛然听到一阵砸门声,就知道有事,连忙披了件大白卦就出来了。
哪知道刚开门就被拉着跑向病房,他是Beta不假,但长年缺乏运动,热爱宅在实验室和医院,最近又经常熬夜,让他极速跑步这点真的不太行。
“抱歉,是我太急了。”
唯一状况外的墨黎看着两人,视线落至程梓安牵着这个看似是医生的Beta的手,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/。
“是我太没用了。”
摆了摆手,徐教授开玩笑着说道,他走上前,看向病床上发着呆的Alpha。
“墨上将,能听清我说的话吗?“
闻言,墨黎抬眼看向Beta,点了点头。
见状,徐教授笑了笑,继续说道,声音温和。
“这里是医院,你和程教授得救了,现在你昏睡了近两个月,所以身体会感觉到无力属于正常现象,不用惊慌。”
墨黎看了看他,点头示意明白,之后,视线再次落到一旁的Omega身上。
注意到他的目光,程梓安上前一步在床前蹲下。
平视着的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带给他安全感的冰蓝色,他说:
“我在这,我很好。”
即便Alpha什么都没说,程梓安却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这人总是这样,无论发生什么事,第一关心的永远是他。
无数次背腹受敌,好不容易逃脱后,明明他被护着都没受伤,这个满身是血的人却问他有没有事,如果不是AO有别,恐怕这人都要亲自给他好好检查一番。
“嗯。”
轻轻扯了扯唇角,墨黎应道。
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已是累极。
“很快会好的,程教授在外伤领域颇有造诣。”
“嗯。”
有气无力下,他说不了太多话,只能单音的回应。
然而这些对程梓安来说已是极好,他能再次看他睁开眼,能再听他说话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徐教授在一旁为墨黎做着检查,直到必须患者配合的项目,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。
在一系列检查后,墨黎又被送去了综合检查部,那里有更精密的仪器。
当初程梓安醒来时也来过,主要检查脑补是否落下后遗症,以及精神力受损度。
等一行人从里面出来时,程烁四人也赶了过来。
对程家来说,墨黎是大恩人,之前三个Alpha一直轮流在墨黎房间值夜。
然而自程梓安身体好些后就非要自己,把三人都赶了回去,这才成了今晚墨黎醒来时看到的画面。
“梓安,徐教授,墨黎怎么样?”
正往综合检查部走的四人看到他们从里面出来,陈玟快步上前问道。
“母亲?父亲?哥哥姐姐?你们怎么来了?”没想到这个点家里人竟然都赶了过来,再想到刚才陈玟问的,立马回道,“情况还不错,精神力状况不算太糟,好好养,大概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恢复。”
墨黎也没想到程家人会大半夜的赶过来。
在军部时他和程烁三人都有过工作上的合作,特别是程梓菡。
作为通讯部部长,是和战略部以及前线沟通最多的。
朝他们点了点头,虚弱的他无法说太多话,但程家人也明白,他们赶过来就是想来看看,好不容易等到了墨黎清醒,一直吊着的心也终于下来了些。
只不过,这晚,三个Alpha依旧没能从程梓安那里“抢到”陪夜的资格。
“快睡吧,你现在要多睡才能好得快。”
送走了父母姐姐,程梓安回到床边的座位上,见Alpha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,嘴角无意识的弯了弯,让整张脸都变得生动了起来。
墨黎不是没见过他笑。
在荒星的半年,两人在生死相依间越发熟悉,那种星球上只有你和我的感觉让彼此间更为紧密。
他见过太多在联邦时完全不同的他,但每每看到他笑,心脏处仍会受不住控制的仿佛要蹦跳出来一般。
这个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他,就那样对他毫无防备的,全身心依赖,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种卑劣的想法—如果真的等不到救援,和他死在一起,他也满足了。
当然,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。
他怎么舍得他死?
无论如何,一定要让他活下去,这是他在荒星时唯一的信念。
也是这个信念,才能让他一次次坚持回到洞穴,因为他知道,他在等他。
他还需要他保护。
现在不需要了。
这里很安全,有他的父母,有他的兄姐,还有很多很多会保护他的人。
“我脸上有什么吗?”
见墨黎一直看着他,程梓安摸了摸脸,桃花眼里满是疑惑。
“不…是…”
Alpha沙哑的声音缓慢的回道。
他只是,忽然有些伤感。
努力朝程梓安露出个笑容,然而刚扯起个弧度,又猛然惊觉到自己现在是没有面具的。
是了,在掉落荒星时面具就碎了。
现在的他是露着疤痕的样子。
他知道自己这样子笑起来有多恐怖,更别提现在这幅虚弱的样子,恐怕比见鬼还可怕。
程梓安见他忽然顿了笑容,直觉有些不对,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,墨黎是在对自己的脸自卑。
毕竟在他的认知里,荒星的半年相处,墨黎该明白他根本不怕他的伤疤。
“怎么了?是哪里疼吗?”
墨黎的伤很重,六处骨折,分别在胸骨,腿骨,腿骨要严重的多。
受伤的那条正是兽化时呈扭曲状的后肢,如果不是救治及时,再拖段时间恐怕这条腿就废了。
对上Omega担心的眸子,墨黎想说没有,可张了张口,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。
“我陪你聊天好不好?你不要去想那些疼。”
想了想,程梓安提议道。
墨黎的伤不太适合过多的使用止痛剂,怕有依赖性,也怕量大了对精神力恢复也有影响,所以只要是能忍受的程度都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。
除了找点事转移注意力外,程梓安也想不到太多办法。
闻言,冰蓝色里有一瞬怔忡,墨黎抬眼看了看他,轻声应道:
“好。”
这一晚,墨黎一夜都没睡,但他依旧在恰当的时间闭上了眼。
Alpha的听力极佳,早早的就感觉出了Omega的疲惫,一直到他的声音逐渐变轻,最后变成了清浅的呼吸声,这才睁开了眼。
或许是因为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,今晚的程梓安睡得很沉。
沉到当Alpha努力伸起了手,试探性的碰上他的指尖时,都没有丝毫反应。
墨黎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呼吸,轻轻用指尖勾了勾Omega的指尖,这在荒星时连牵手都是家常便饭的动作,现在来做,却连触碰下都让他有些担心。
担心过于逾越。
这一刻,他更是清楚的认识到现在和荒星的差别。
这里不仅仅只有他和他。
而他,也该试着习惯和程梓安拉开距离。
只是…
这么好的程梓安,他如何舍得。
睡着的程梓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,沉沉的入睡,一直到第二天九点才醒来,睁眼就是墨黎的眼,漂亮的冰蓝色看着自己,就像在荒星的每一天。
下意识的,他弯起了眉眼。
“早安,墨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