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,空气里的凉意渗透进皮肤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。
意识里程梓安知道他该放下怀里的大白狮,然后去将火堆点起,可事实是他根本无法放开。
感觉着怀里日渐浅去的呼吸,心仿佛被什么拽紧着,疼得连呼吸都是痛的。
自从军舰出事后,两人来到这个荒星已经180多天。
这半年多的时间,最终却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吗?
“墨黎,不要睡好不好?我马上就成功了,信号已经连接,只要发送成功,我们就能回家了,所以不要睡要不要,再坚持下。”
收紧了双臂的力道,程梓安抱着怀里的大白狮低喃着,哽咽得厉害。
原本他是想在墨黎回来后就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的,可是哪知道听到动静后转头看去,就是兽化的墨黎拖着一身血,嘴里叼着一只瘦小魔兽蹒跚着进来。
那一刻他忘了所有喜悦,慌忙上前,就见大白狮在眼前倒下。
即便是这时,大白狮也没松嘴,他这才发现那双兽瞳里已经没了焦距。
可见是完全凭借着潜意识里强大的意志力,才一直坚持到了洞口。
看着满身都是深入骨的伤,程梓安的眼泪吧嗒一下掉下,就再也停不下。
血红染红了原本该是雪白的兽毛,后肢的左腿更是扭曲着,一看就知道是骨折了。
这样的伤势,程梓安不敢想象墨黎是如何成功打败了对方,又或者逃脱,才能叼着好不容易争抢到的食物赶回来。
都是因为他,如果不是他太过没用,墨黎就不用强撑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出去找食物。
可是面对这样的墨黎,他却再也无法提供治疗。
他的精神力消耗得厉害,却无法及时得到补足,现在已经连精神体都无法凝结。
他还记得也是这样的夜晚,小白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。
它说困了,它说晚安,主人,它说,主人,我好喜欢你。
他看着它消散在怀里,仿佛从未存在过,从未有过的痛蔓延开来。
那时还有墨黎抱着他,告诉他不要伤心,他还有他,他们一定会回去,等精神力恢复了小白就会再出现。
可是现在呢?
连告诉他一定能回去的人也躺倒在了他怀里。
他该怎么办?
胃烧得厉害,他知道这是饿得太厉害。
墨黎拼了命也要将食物找回,他该努力活下去的。
可这一刻他真的觉得好累。
指尖抚过大白狮的脸,脑海里都是他闭上眼时画面。
这时,黑暗里传来“滴滴滴”的声音,他看到自己好不容易修复的光脑正亮着光,上面显示着“发送成功”。
嘴角上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,程梓安低头再次摸了摸大白狮的鬃毛,虽然知道他已经听不到,依旧覆上它的兽耳说道:
“墨黎,求救视频发送成功了,就像你说的,我们会回去的。”
“很高兴能认识你,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,有时我会想,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,墨黎,对不起,我可能没法听你的话,撑到救援过来了。”
“墨黎,再陪陪我好不好?不要现在就离开好不好?墨黎。”
越来越低的声音里,Omega渐渐躺下,原本抱着大白狮的脖子的手渐渐没了力气。
直到最后,顺着洞穴壁躺下的他窝在大白狮的身边,最后的意识里,程梓安努力调整了姿势靠近了墨黎,就像无数个夜晚那样,将脸埋进兽化状态的他的怀里,单手松松的搂在他的鬃毛处。
墨黎,晚安。
***
“徐教授,梓安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醒?”
医院的楼道里,一位美妇人眉目间都是忧心焦虑。
“目前情况来看两人的状态已经在好转,但什么时候醒,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,不过请放心,应该不会太久。”
斟酌了下言语,被唤徐教授Beta说道。
他自认已经做到了作为一个医生来说所有能做的事,像程梓安和墨黎这样严重的病例,他也是第一次接触,近两个月治疗下来,情况确实如他所说在一点点好起来。
家属的急切,他也能理解。
当然,更多的还是眼前的这几位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。
“上周你也是这么说。”
美妇人身旁的Alpha沉声道,这一句可谓是极不客气了。
“阿烁,不要这样。”
陈玟眉头一皱,拉了拉老公的衣袖试图让他冷静些。
“抱歉。”
看了眼身旁的老婆,程烁低低的说了句,但语气里的生硬,可见有多勉强。
其实程烁也明白,自己这样的迁怒实属不必。
想想当初找到两人时的情形,再想想现在两人已经好了不少的身体状况,徐医师已经尽力了。
对陈烁的态度徐教授没太在意,这次倒不是因为身份,而是因为在从医经历里遇到过太多了。
比起有些暴躁起来能动手的患者家属来说,程烁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已经算是温柔的了。
“元帅,元帅夫人,只要少将继续以这样的速度恢复,清醒之日就在眼前,请不要焦急。”
“谢谢医师,麻烦你了。”
“没事,那么先失陪了。”
很快楼道里只剩下夫妻两人,没了外人,陈玟瞪了眼身旁的程烁。
“我知道你急,我和梓菡梓逸都急,但急是急,不能这样对徐医师,如果不是他,梓安和墨黎恐怕救不下来,不要把你在军中的那套用在这好吗?”
陈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配着那张温婉的脸,可以说毫无杀伤力,但对程烁来说,她就是皱下眉就能让他心疼,更别提这么明晃晃责怪。
“是我不好,你别生气。”
“还是没查到吗?”
“尾巴扫的太干净了,不过没关系,只要做出了,总会抓到。“
伸手拦住陈玟的肩,程烁回道。
说这话时,一双锐利的眸子里满是杀气。
“嗯。”
没再多问什么,陈玟知道,她的丈夫一定会倾尽所有查出背后的人。
程梓安失踪半年多,皇室和程家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没能找到半点踪迹,这本身就是悖论。
直到那天,她的光脑里陡然收到一条来自的程梓安的信息时,天知道她有多激动。
立即打了通讯给程烁,却被程烁要求隐瞒下。
虽然不是出生程家这样的顶尖世家,但陈家也是从政的上层家族,自小受的教育下,加上陈玟的心思本就玲珑,仅仅这一句话,她就猜到了程烁的想法。
之后的事完全是程家暗处的势力在默默朝信息定位处寻找。
正巧当时正好有架贸易的星舰正在那附近,才能这么快找到人。
等待孩子被带回的时间里,她每每听着被传回的视频里小儿子虚弱着说好想他们,好爱他们,眼泪就止不住的掉。
她的孩子在向他们求救,而他们却整整半年多找不到他。
听视频里程梓安所描述的地方,不论环境,还是气候,还有他和墨黎遭遇的那些,都让她担心得不行。
但那时的程梓安至少是睁着眼,会向他们撒娇。
她以为尽快的将人找回,就能重新听到阔别已久的“母亲”,可事实是,当星舰的人找到洞穴里的两人时,视讯传来的画面却是一片死寂。
在看到程梓安安静的躺在满身是血的狮子身旁,连洞穴里有人进来都不知道时,那一刻,她几乎以为…
幸好,幸好老天保佑,还有微弱的呼吸。
比起程梓安,墨黎的情况要严重的多。
用徐教授的话说,墨黎的情况,能活到他们找到几乎可以说是奇迹。
连番的检查后,他们的分析结果是,可能是程梓安希望墨黎能活下去的强烈期望,在他自身生命处于危急状态时,身体潜藏的最后一点自卫型的精神力在护住自己心脏的同时,也因着主人的意愿护住了墨黎的。
为此,这件事还被以特殊案例并入了徐教授的新课题,据说之后会针对这点进行研究。
墨黎没有家人,平日里都是管家和林上将以及他手下一帮下属们来探望。
很多事上,陈玟都让人帮助处理,包括所有医药方面。
在和林家人聊天里,她也知道了为什么林家会那么尽力,也知道了为什么墨黎会毁容的原因。
当初为了队友挺身而出,现在又以命相护的护了程梓安半年多。
她都不敢想象,如果没有墨黎,程梓安要怎么在那个荒星活下来。
这么想着,她拉着程烁去了墨黎的病房。
最近她请了不少知名的医生为墨黎诊治他的翅膀。
在听到医师说应该是在爆破时被余波震碎的时,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。
他们程家对恩人从不吝啬,这波医师不行,那就换下一波。
离开的两人没有注意到,玻璃窗户里病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。
程梓安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从军舰上掉落时的场景,他告诉自己这是梦,他和墨黎活下来了,可是一转眼,血色的红再次布满了视野,却不再是之前梦里的场景,而是大白狮叼着瘦小的小魔兽蹒跚着进洞穴的画面。
是了,墨黎受伤了,他躺在他的怀里呼吸越来越弱。
他甚至没有听到他要告诉他的好消息。
墨黎,不要睡,墨黎,我要带你回家。
床上的人颤动着睫毛,泪水从眼角滑落,当眼皮微微睁开时,畏光下,眼泪掉得更是厉害。
没有焦距的瞳孔,仿佛还停留在刚才梦里的场景。
干涩的声音响起,缓慢而清晰:
“墨…黎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