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起了雨,冷冷地打在脸上。
颜长官有些不舒适,这雨是酸雨,夹杂了核辐射和弹药残留以及各种病毒。
她悄悄启动了保护层,人类看不到的如同一层肌肤般覆在身上的薄雾,能阻挡掉这些。
她瞧了眼白其索,心想,要不要给他也安上一层呢?这是会损伤身体的。
这是一处平地,前头有山挡住了远处的火山灰,左侧的凹地蓄积了水,眼前是一片荆棘。
看上去,这实在不是一块好地方,但一群人却在那干得热火朝天的,戴着手套扑到那一片湿漉漉又满是刺的荆棘里。
“把荆棘都拔了吗?”颜长官不理解。
“当然,不拔了,怎么种地?”一位妇人接话道。
“种……种这儿啊?!”颜长官楞了下。
她以为,能让这群人如此开心的能种地的地方,起码得是平川,结果是高过人的荆棘地。
这不对呀,植物种在这种地方会不开心呀……颜长官白头发的脑壳歪了歪,脑海里的知识浮现了出来,高级智人的菜园子,她在树上见过。
恒温、无菌、无土,还会有音乐持续播放着。
“植物,也是有情绪的,高兴,就好吃。”当时,解说历历在目。
“这地多好?你看这土!”老吊弯腰,抓了块土伸了过来,只见黑漆漆的土壤里,腐草很多,“你看,你看看这小东西呦……”
“呀?”颜长官连连后退。
只见一条蚯蚓一伸一缩的,她倒不是没见过小虫子,尸体腐烂的虫子多了去了,但那是穿了全身防护的情况下,在实验室里。
而是此刻,就这雨下,就在眼前,她甚至觉得自己问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“好土,开了这片山就行了。”老吊叉着腰,镰刀光亮,说罢便弯腰忙活去了。
种地,她只在景象里见过,见的时候也只是匆匆一瞥,毕竟,这没什么好研究的。实验室有顶底的农耕专家,但他们也不研究地球七号的这种种地了,科技含量太低。
还好我不用种地……颜长官心想。
“来,干活吧。”章片裘递过来一把镰刀。
“啊?我?!”颜长官惊叫道。
割草?!
高级智人感受到了羞辱和惊愕。
她声音实在是大,几位妇人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眼后,笑道,“姨奶奶年纪大了,这活儿我们来干吧。”
这话让颜长官茅塞顿开,是啊,我年纪大了啊。
“对对对,我年纪大了,我……我的腰好痛啊。”颜长官立刻佝偻着腰。
来地球七号果然长本事,连颜长官都学会撒谎了,且是当中撒谎,生物萤虫疯狂闪烁着,记录下这一刻。
“就是,姨奶奶在m国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,哪吃得了这个苦,我们就不一样了,从小劳作。”
“苏教授,您哪里从小劳作了?哈哈。”
“高教授,我在学校里教的是画画,如今这割草,等于给大自然画画,一样的呀。”
妇人们打趣了起来。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颜长官的脸火辣辣的,她看了过去,和她一样满头白发的人大有人在,都一个个撸起袖子干得热火朝天。
“种地,这是规矩。”白其索用命令的口吻。
他的目光里有威严,也有戏谑,在颜长官的角度看来,似乎还有一丝丝报复,没错,肯定对我有报复,报复我在实验室里那么对待他。
生物萤虫萦绕着。
颜长官对它们的排列很熟悉,她明白,此时恐怕收视率奇高无比:大家实在很想看到高高在上的长官,在地球七号拿着镰刀,如何薅地。
“难道,颜长官连地都不会种?”白其索挑了挑眉。
“种就种,我还怕了不成?”颜长官果然禁不住挑衅,孩子尚且还懂得反驳两句呢,她立刻上套,心一狠,她可不想输,不想在全体高级智人面前输,拿过镰刀,冲到了前面。
地,种起来实在是太累了。
又脏又累。
就这么顶着雨,她还有一层保护膜,旁人连保护膜都没有,就这么一直干到了天黑。
颜长官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脏东西,又摸了摸脸,虽没有镜子,但想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满脸泥泞,但也不知怎的,干到昏天暗地,抬起头一看。
“呀,都……都这么大块平底了!”颜长官双眼冒光,声音很是激动。
只见早上还一大片荆棘的地方,在众人的努力之下,才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,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田地,远处,东边那边,也就是老吊所带领的区域,甚至已经开始有了耕地的成熟摸样:一排排的沟壑挖好了,有人在那洒种子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颜长官本休息,从地上站了起来,她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朝着远处跑去。
一群生物萤虫追随着她。
此时,阴天,却仿佛有一束光追着她。
淤泥、辛苦、腐烂、还有这破败的原野,以及远处刚刚处理完毕的尸体,在这种环境下,应该不会快乐才对。
人类快乐,是他们的事,颜长官怎么会快乐呢?
但当她的双脚在这片通过自己开垦出来的田地,跑向撒种子的那一刻,她觉得内心涌出一股浓郁的满足感,这种满足感前所未有,是科技不能抵达的海角天涯。
“哇!这是什么种子?”她像个小孩,问道。
“撒下去,多久能发芽?”她抬起头,满眼好奇,像个少年。
“多久能收获?如果没活,可怎么办?”她低下头,学着其他人,轻轻地将泥土覆盖在种子上,这时,一条蚯蚓钻了出来,她立刻笑了起来。
扭过头,看向白其索。
“蚯蚓!有蚯蚓!这样应该就会活吧?寡毛纲正蚓科正蚓属的无脊椎动物,可以疏松土壤、改进团粒结构,改良土壤酸碱性和提高肥力,促进土壤中硝化细菌的活动,保持土壤的湿润,增加作物产量!”
她还是有些害怕,用石块轻轻推了推,又马上又用泥土盖住。
蚯蚓却又爬了出来。
“进去,进去。”颜长官笑道,语气变得柔软了起来,像哄一个小孩,“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蚯蚓呢,这泥巴……”
她抓起一把,嗅了嗅。
“也是头一回。”她笑道。
白其索的听力极好,虽然离得远,却听得很清楚,不但是语言,他还听到了她加速的心跳,和不断地咽口水的声音——人在很高兴的时候,总会这样。
带颜长官来感受种地,这个最代表华夏文明的刻入基因里的喜好,让她知道,你们高高在上的科技未必有单纯的生活、靠天吃饭,甚至逆天博命,来得快乐。
他达到了目的。
此刻的颜长官,无比地快乐。
他超越了预期。
此时的生物萤虫正在呈几何地递增,捕捉颜长官的数据远远超过了他。
可见,此番此景,已经在整个高级智人社会播出,搞不好,收视率还很高。
但不知怎的,明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,但当他看到如此开心的颜长官时,内心却突然涌出一股悲伤和同情,他明白,若不是从未见过,不可能会有这种快乐的。
她,从未真正快乐过,在此之前。
吸了口气,白其索咬了咬牙,背过身去。
同情她?同情这么个把人类当成为实验者的刽子手吗?
正说着,只听到远处传来了号角声,敌军来犯。
白其索沉了沉眼,看向了颜长官,只见她惊慌地抬起头,她在这呆了这么久,自然知道这号角意味着战争再次来临,她看向他。
“全员,备战!”白其索命令道。
全员,自然包括颜长官。